常州經(jīng)開區(qū)的芙蓉社區(qū)地處武、澄、錫三地交界處的芙蓉圩內(nèi)，被稱為“醉美水鄉(xiāng)”，但在上世紀六十年代，這里還是個信息閉塞、交通阻隔的窮鄉(xiāng)僻壤。鄉(xiāng)內(nèi)沒有一條通往外界的公路，想上常州、江陰、無錫，只有早上一班靠人力拉纖的“快船”，半夜要是遇上個急事，那真叫走投無路。
1968年5月30日晚，我當時19歲，在芙蓉鄉(xiāng)李象橋村看電影，散場后經(jīng)過一道籬笆時，只覺腳踝上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，疼痛異常。到明處一看，腳踝骨上方冒出兩個鮮紅的血滴，圍觀人群中有人說：“你是被蛇咬了!”我頭上急出汗珠子，忙找來一根帶子，在腳肚處打了個結。同村發(fā)小輪流把我背回了家，父母親急得直搓手，聽說半邊蓮能治蛇傷，便拎上桅燈去田埂地頭找了半邊蓮搗爛敷上，一夜過來，不見效果。第二天清晨，母親便著人用小船將我送到10里外新安鄉(xiāng)小山坡村的草頭郎中處治療。這郎中將我安置在他家中，自己拿了簍子去山上、田邊找草藥。回到家中，他不讓人看草藥，一個人躲在里屋神神秘秘地搗爛，把兩碗藥汁一分為二，一碗在他家中喝了，另一碗灌在瓶里讓我?guī)Щ丶液?。回家后，我已渾身無力，喝了那青澀中含有苦味的湯藥，沒一會兒便嘔吐出來，腿肚子也腫得鼓鼓的。村里人見狀，紛紛催我母親送我去無錫的軍區(qū)醫(yī)院治療。
借好錢，租好船，已是下午2時，我父母及村上3個親朋好友，劃起一條中木船把我往無錫送。南白蕩里，4把槳把船劃得像脫弦的箭，“嘩嘩嘩”地直往前沖。
這動靜驚動了蕩邊一個捕魚人，他問我們有何急事。朋友道了原委，漁夫忙說：“無錫太遠，快去找江陰青陽鎮(zhèn)上的胡正榮，他是有名的蛇醫(yī)。”說著便告訴我們胡正榮的地址。真是救命遇上了救星，出了玉祁大閘口，五人分成兩組，輪流上岸拉纖。
找到胡正榮家，已是掌燈時分，年近五十的胡醫(yī)生正在吃晚飯，一聽有病人，放下碗筷便過來把看。其時，我已頭昏眼花，一盞電燈在我眼里竟成了兩盞。聽說是昨天晚上被蛇咬的，胡醫(yī)生微皺眉頭，說：“怎么拖到現(xiàn)在?”說著，便吩咐夫人給我用淘米泔水洗傷腿。他呢，默默地拿了一瓶藥，用面粉調成漿糊狀，攤成一張膏藥，放上藥，然后小心地貼在蛇咬處。接著，又用牛角小勺掏起一勺如沙樣的藥，塞到我左右兩個眼眶里，我痛得淚水直涌，他卻連聲說：“好!好!”據(jù)他說，要是這藥放到眼眶里病人說舒服，這人就沒救了。
就這樣，前后花了近兩小時。胡醫(yī)生說：“可以回去了，有沒有問題，天亮時便可見分曉。如果到時覺得不好，你們就送無錫吧!”父母沒經(jīng)過什么大事，一時拿不定主張。和親戚們一商量，現(xiàn)在已是晚上9時，回家是往北走，要3小時，如果到了天亮有問題，再往南趕往無錫市，路上就要五六小時，病人恐怕就耽誤了。便和胡醫(yī)生商量，能否留在他家觀察，要是有事，這里上無錫要方便得多，胡醫(yī)生覺得有理，便同意了。忙到這時，大家才舒了口氣，肚子都覺得餓了，便要上街找飯館。胡醫(yī)生擺擺手說：“現(xiàn)在街上飯館早打烊了，就在我家隨便吃些吧!”大家都不好意思，但又無去處，只得吃住在胡家，心想待明天走時多付些錢吧。
半夜時分，父母及同來的親戚朋友因勞累都已睡去。我呢，因傷口疼痛，從倦意中疼醒過來，剛哼了兩聲，便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移來，胡醫(yī)生過來輕聲問道：“有何不舒服?”他分開我的眼皮，又給我上了些藥，倒了杯溫水，囑我喝后好好睡。
第二天一早，胡醫(yī)生便來看我，他仔細地查看了傷口，又把了把脈，高興地說：“好了，好了，毒氣壓下去了!”大家一陣歡喜。分手時，母親拿出了50元錢作為酬勞，胡醫(yī)生雙手直搖，說：“我救人從來不收錢，怎會收你們的錢?”如此推辭再三，我們只得懷著感激離開了胡家。
回家后，我遵囑躺在床上靜養(yǎng)，由于蛇傷，病腿蜷縮、不能伸屈。母親急了，又跑去找胡醫(yī)生。胡醫(yī)生告訴母親，毒蛇咬傷，筋脈收縮，一定要運動。并告之一方法;將家中不用的空瓶子放在床下，人坐在床邊，腳放在空瓶上來回滾動，累了就休息一下，等會兒再滾。他說家中所剩下的蛇藥已不多，這藥須到四川峨眉山去采集才能制成，現(xiàn)在年齡不饒人，找藥有困難。但他還是讓母親給我?guī)Щ亓艘恍∑?，囑我按時服下。
一個月后，我康復了，便用整張大紅紙寫了封感謝信，帶上一只老母雞，和母親一起去青陽感謝救命恩人。趕到胡家已是近午，胡醫(yī)生剛從外頭背柴歸來，見了我們，便嗔怪道：“好便好了，還來酬謝什么，當了幾十年蛇醫(yī)，我都是救命不收錢，事后不收禮，已成規(guī)矩。”推辭再三，胡醫(yī)生只答應收下感謝信。見胡老一片誠意，我感動得不知說什么好，當即把感謝信貼在他家客廳正中。胡醫(yī)生看著文字，連聲稱贊：“寫得極好!”
光陰似箭，10年后，我結婚了。我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胡醫(yī)生，便在婚后與愛人帶上紅蛋喜糖等物，同去青陽鎮(zhèn)拜謝。令人遺憾的是，胡醫(yī)師不在青陽鎮(zhèn)。后訪得知，胡醫(yī)生前后救治了300多條人命，不收錢，不收禮，有時還倒貼錢糧給病家。前年，胡老夫人去世，蛇藥亦告罄，胡醫(yī)生將祖?zhèn)髅胤綗o償捐獻給了青陽鎮(zhèn)醫(yī)院，但方子上60多味中草藥橫豎配不齊，病人來了，無法救治。面對此情此景，他義無反顧地決定再訪峨眉山尋草藥。結果一去不復返，兩年來音訊全無。有人說，曾在峨眉山的大佛禪院附近見到過他，是真是假，眾說紛紜。我將這些零星的信息，默默地記在了心里。
時光荏苒，一晃29年過去了。2007年8月，我和愛人出差去成都。我對她說，想去峨眉山尋找救命恩人胡醫(yī)生。妻說：“他要是健在的話，怕要近百歲了。”我說：“仁者壽，但愿他還活著。”第二天我們便直奔峨眉山大佛禪院。禪院環(huán)境清幽，融合自然和禪意。我們問院內(nèi)的和尚，這里是否有一位近百歲姓胡的治蛇醫(yī)生，是江蘇江陰人。和尚雙手合十，口念“阿彌陀佛”：“不知施主與他何緣?”我們把詳情細細告之。和尚說：“跟我走，我領施主前往。”我們進入第二進左廂房靠陽光的一面，和尚高聲喊道：“胡醫(yī)生，有施主從江蘇來找你。”這時，屋內(nèi)走出一位個子不高但卻精神矍鑠、臉色紅潤的長者。我一眼就認出了救命恩人胡正榮。胡老見我們夫妻倆，卻臉露迷茫：“不知貴客找我何事?”我走上一步笑著說：“我叫陳東夫，芙蓉圩內(nèi)人，49年前，你救過我的命啊!”胡醫(yī)生微微一笑：“我一生救人無數(shù)，從不問人姓名。”我忽然想起我曾給他寫過感謝信，我將此事一提，老人的記憶閘門突然打開，猛然道：“你原來是當年姓陳的青年才俊哪!”
話匣子一打開，我們便談起別后的人生，順帶著問起胡醫(yī)生為何在禪院。原來，胡醫(yī)生離開青陽時，只給女兒留下一封西去峨眉山采藥的信，里面說青山處處埋尸骨，讓她們別掛念、別尋找。胡醫(yī)生來到這里，每天采藥，早出晚歸，飲食不規(guī)律，體力大不如前，有天不慎跌入溪谷，幸得禪院一擔水和尚救起，療養(yǎng)了數(shù)月，方有精神。院內(nèi)聽說他是蛇醫(yī)，便告之當?shù)厣矫癯Ｊ苌呦x之苦，卻少有醫(yī)生，問他愿不愿留在院中，為當?shù)孛癖姺?。胡醫(yī)生便給家中去信一封，留了下來。這一天，我們談了很久，很久……
斗轉星移，又是18年過去了，我早過了七旬。世事滄桑，人事多有遺忘，唯蛇醫(yī)胡正榮為救蒼生不計個人得失的高風亮節(jié)時常照拂心頭，永遠不會忘懷。
“未經(jīng)許可 嚴禁轉載”
難忘蛇醫(yī)胡正榮
責編： 孫婷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