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念想,是學生時代種下的。
中學歷史課本上短短的“三河大捷”四個字,像一顆種子,落在了我的心里。加之“三河”這個地名,總讓我想起高中母校“三河口”——一樣的“三河”字打頭,一樣的因水而生。名字里都流淌著河流,便覺得格外親切。工作后,乘車經(jīng)過肥西幾次,車窗外的路牌一閃而過,“三河古鎮(zhèn)”的名字一晃就過去了??傉f有機會要去看看,這一拖,竟是許多年。
今年春節(jié),央視春晚合肥分會場的鏡頭掃過三河古鎮(zhèn),那青石板路、飛檐翹角、燈火闌珊的畫面,把古鎮(zhèn)一夜之間推到了世人面前。我想,這回該去了。趁著年味還未散盡,哪怕人山人海,也要去圓這個念想。
去三河,是大年初三下午。
那天的陽光好得出奇。明晃晃地照下來,落在這千年古鎮(zhèn)的每一片瓦上,暖意濃濃,有幾分春意盎然的氛圍。從北門進去,才發(fā)覺自己還是來得太早了——不是時辰早,是心里的準備早了。滿街的人,密密匝匝的,像小南河的水,一波一波地涌過來。石板路兩旁的屋檐下,掛著一串串大紅燈籠,密密地排過去,風一吹,穗子輕輕擺著,像是在招呼什么人。鑼鼓聲從哪條巷子里傳出來,咚咚鏘鏘的,震得人心里也跟著熱起來。賣糖人的、捏面人的、吹糖畫的,攤子前圍滿了孩子,嘰嘰喳喳的,鬧得很。我夾在人流里,慢慢地走,倒也不急——本就是來尋古的,熱鬧也罷,冷清也罷,都是三河的一部分。
先去了董寅初故居。
在西街,門臉不大,混在一排老房子里,若不留意,就走過去了。進去才知道,這位董先生,竟是從三河走出去的僑領。展廳里掛著些發(fā)黃的照片,有他年輕時的,瘦瘦的,穿著西裝,眼神清亮。文字介紹說他1915年生于此地,5歲離鄉(xiāng),后來一路輾轉香港、印尼,在那邊辦報、教書、宣傳抗日,還因抗日活動被日軍逮捕入獄,直到日本投降才恢復自由。1947年,他回到祖國,定居上海。此后的60余年,從上海市僑聯(lián)主席到致公黨中央主席、全國政協(xié)副主席,他看著這個國家從戰(zhàn)火中站起來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我站在那些照片前,忽然想起一句話:故鄉(xiāng)是用來離開的,也是用來回的。董先生的故居在這里,替他守著這三河的煙火人間。院子里有一株老樹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明晃晃的天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出了董宅,拐個彎,便到了劉同興隆莊。
這名字起得闊氣,宅子也闊氣。五進八廂,占地700多平方米,是當年的商會會長的宅第。臨街的兩層木樓是鋪面,賣過布,也賣過米。二進的走馬轉心樓,據(jù)說是當年生意最紅火的地方,日銷大米500多噸,商號“同興隆”三個字,從六安到南京、上海,沒有不知道的。站在天井里,我仰頭看那些雕花的窗欞,木紋已經(jīng)斑駁了,卻還能想見當年的光景:南來北往的客商,操著各種口音,在這里討價還價;算盤的噼啪聲,米斛的傾倒聲,布匹的撕裂聲,混成一片,熱鬧得很。那些聲音,如今都沉在歲月里了,只剩下這老宅子還在原地,等著一撥一撥的游人。天井上方那一方藍天,還是當年的天。
但三河的古,不只在商賈繁華,更在那場血戰(zhàn)。
三河大戰(zhàn)風云館里,冷氣颼颼的,和外頭的熱鬧是兩個世界。沙盤上,重現(xiàn)了160多年前那場惡戰(zhàn)——太平天國的陳玉成和李秀成,在這里與湘軍李續(xù)賓部廝殺。全殲湘軍6000余人,陳玉成一戰(zhàn)成名。那時候他才26歲,還是個年輕人。那一年,這里該是怎樣的慘烈?喊殺聲、慘叫聲、刀槍碰撞聲,該把這一方天地都震得發(fā)抖吧??扇缃?,只剩這截殘墻,立在喧鬧的古鎮(zhèn)一角,任誰也聽不見當年的聲響了。墻縫里鉆出幾根枯草,在風里微微地顫。
從風云館出來,陽光晃得人瞇起眼。街上還是那么多人,還是那么熱鬧。鑼鼓聲還在響,賣糖人的還在吆喝,孩子們還在笑。忽然覺得,這熱鬧真好。那些血與火的日子,終究是過去了。這滿街的紅燈籠,滿耳的鑼鼓聲,才是日子該有的樣子。
最后一站,是楊振寧舊居。
在南街,前身是孫大生老字號藥鋪。一座三進的明清老宅子,粉墻黛瓦,和周圍的房子差不多。門楣上幾個字,樸樸素素的。1937年抗戰(zhàn)爆發(fā),少年楊振寧隨母親從合肥城里逃難至此,在這老宅里住了幾個月。廂房還在,陳設極簡:一床,一柜,一桌,一椅。桌上有一盞煤油燈,落了些灰。窗邊的木柱上,有一片黑漆漆的痕跡,焦黑的,像是火燒過的。解說牌上說,那是當年楊振寧讀書入迷,門外爐火不慎燒著了門柱留下的。后來他故地重游,看見這片痕跡,竟像個孩子似的,連聲說:“是的,是的,這是我留下的……”
我站在那根柱子前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鑼鼓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,陽光從格子窗里漏進來,落在那片焦痕上。我想象著,80多年前,那個清瘦的少年,就坐在這張桌前,就著這盞煤油燈,翻開那本《神秘的宇宙》,被書里描寫的奇妙世界深深吸引。那時候他還不知道,他會從這里走出去,走出三河,走出中國,走到世界的科學之巔,拿到諾貝爾獎,成為“繼愛因斯坦和狄拉克之后,20世紀物理學的卓越設計師”。他也不知道,他會漂泊海外大半生,直到晚年才葉落歸根。他只知,書里的世界太迷人了,連門外的火燒起來都不知道。
懵懂少年與物理學巨擘,就這樣被一道火燒的痕跡連接起來。而連接他們的,是這座三河古鎮(zhèn),是小南河的水,是青石板的路,是這老宅子里的煤油燈和木柱子。
走出舊居,天色還早。小南河上,烏篷船悠悠地過,船娘的歌聲飄在水面上。游人的笑聲、吆喝聲、鑼鼓聲混在一起,熱熱鬧鬧的。我站在橋上,看河水緩緩地流。這條河,看過太平軍的旌旗,聽過商賈的叫賣,照過楊振寧少時的身影,如今又映著滿街的紅燈籠。
學生時代,在歷史課本上讀“三河大捷”四個字,只覺得是個地名。今天走這一遭,才明白,這四個字里,有血,有火,有商賈的算盤聲,有少年的讀書聲。三河的水,自有其深度。
離開的時候,已是傍晚時分?;仡^望一眼,古鎮(zhèn)的輪廓在暮色里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。街上還是燈火通明,鑼鼓聲隱隱約約地傳來。那個從學生時代就種下的念想,今天,終于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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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河古鎮(zhèn)尋古
責編: 孫婷婷









